第三讲 论基本的、普世的智慧（修正稿）
第三讲 论基本的、普世的智慧（修正稿）
"如果你把自己训练得更加客观，拥有更多学科的知识，那么你在考虑事情的时候，就能够比那些比你聪明得多的人更厉害……再说了，那样还能赚到很多钱，我本人就是个活生生的证据。"
这是查理·芒格1996年4月19日在斯坦福大学法学院的演讲。它是第二讲（南加州大学商学院演讲）的扩展和修正版。芒格明确指出："里面没有哪一点是我今天不会重复的。但我想扩展我当时说过的话。"他举例说，如果巴菲特从哥伦比亚毕业后没有继续学习，伯克希尔不可能取得今天的成就——"他将不会拥有伯克希尔·哈撒韦这样的企业。"
跨学科思考：不要理会学科的法定界限
芒格呼吁听众掌握各个学科的主要模型，并将它们统统派上用场。他引用"现代医学之父"威廉·奥斯勒爵士的话来警告专业化的危险："不断地将注意力集中在同一个学科，不管这个学科是多么有趣，都会把人的思想禁锢在一个狭窄的领域之内。"
这个世界并不是按照跨学科的方法组织起来的——大规模企业、学术界都反对跳出学科界限。芒格直言："我认为学术界错得有些离谱，功能失调。"许多企业之所以出现最糟糕的毛病，正是因为人们将现实分割成各自为政、互不相干的独立部门。
芒格用定约桥牌作比喻：成为高手的方法有六七种——做长套花牌、飞牌、扔牌、交叉将吃、挤牌、误导防守方。如果只懂一两种，你肯定会一败涂地。 这些方法还相互联系，必须懂得它们之间如何相互影响。优秀的桥牌庄家既想"怎样才能抓到好牌"，也反过来想"犯哪些错误会导致我手里全是烂牌"。这正是逆向思维在实践中的运用。
小红母鸡原则：自己来
当教授不教正确的跨学科方法时，芒格给出的对策来自童年寓言："'那我就自己来吧'，小红母鸡说。"他引用马克·吐温的名言："我从来不让上学影响我的学习。"如果教授是个笨蛋，并不意味着学生也要成为笨蛋。
检查清单方法论：飞行员与桥牌手
芒格在这一讲中对检查清单方法论进行了最深入的论述。他的核心论点是：
"聪明人怎么会犯错呢？答案是他们没有做我正要让你们去做的事情——掌握所有主要的心理学模型，把它们当作检查清单，用来审视各种复杂系统的结果。"
- 没有哪个飞行员在起飞前不核对他的检查清单：A、B、C、D……
- 没有牌手在需要另外两张墩时不迅速查对检查清单
- 但心理学教授认为自己聪明到不需要检查清单——可他们其实没那么聪明
芒格以米尔格拉姆权威实验为例说明问题：教材把这个实验解释为"权威如何被用来操控人们"，但这只答对了三分之二。实际上至少有六种心理学原理同时发挥了作用，造成了Lollapalooza效应。如果不看检查清单，就无法发现自己漏掉了什么。
"如果缺乏这种获得各种主要模型并以组合的方式使用它们的方法，你们也将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失败。"
铁锤人综合征
芒格反复引用这句谚语："在拿着铁锤的人看来，每个问题都像钉子。"这就是铁锤人综合征——单一工具的危险。脊椎按摩师只会一种治疗方法，B. F. 斯金纳过度强调激励机制而忽视心理学其他部分，都是典型的铁锤人倾向。
治疗方法只有一个：全面掌握各种主要模型，把它们当作一张检查清单。 如果有20个模型，就不应该只用10个。
商业案例与微观经济学
味道与商标的力量
芒格用好时巧克力说明味道的关键性：好时为了把业务拓展到加拿大，花整整五年复制原来的石磨味道。国际香料香精公司则是"据我所知仅有的一家产品没有获得版权或专利权却能够收取永久授权费的公司"——因为香味能极大地促进消费。
卡奈森公司的故事揭示了商标的激励机制：有人卖"卡奈森鱼肉"（商标就叫卡奈森），卡奈森公司怎么也买不下他的品牌。最终他们派质量检查员去那人的鱼肉厂，免费提供质量管理——为了保护自己的声誉，甚至不惜保护不属于自己的产品。 芒格总结："哪怕是共产主义国家，也应该保护商标。"
迪士尼：自我催化的完美典范
芒格称迪士尼是自我催化的完美典范：他们拍摄电影、拥有版权，当录像带被发明后，不需要发明任何新东西，只要把老电影灌录成录像带就行。"每个父母和祖父母都希望自己的后代坐在家里看这些录像带。"芒格评论道："你们不用发明什么东西。你们只要稳坐不动，世界就会抬着你前进。"
对心理学的严厉批评
心理学教材的缺陷
芒格（虽然从未上过一节心理学课）与语义学家史蒂芬·平克得出同样结论："许多心理学教材虽然不乏闪光之处，但大体上都是垃圾。"他指出三大缺失：
- 妒忌——连十诫里都有两三条谈到妒忌，但心理学教材对它一无所知
- 心理否认——人们因痛苦而扭曲现实（如失子之母假装孩子还活着）
- 激励机制引起的偏见——德摩斯梯尼说"一个人想要什么，就会相信什么"
- 多因素组合效应——当两三种因素产生合力时，造成Lollapalooza效应
巴甫洛夫的痛苦实验被遗忘
巴甫洛夫在生命最后十年对狗进行酷刑实验，发表了翔实论文，证明痛苦如何导致精神失常。但任何心理学教材都看不到这项研究——要么因为不喜欢巴甫洛夫折磨狗，要么因为斯金纳过度使用动物行为推断人类行为的方法不受欢迎。
库克船长的心理学智慧
库克船长要解决远航中的坏血病问题，发现荷兰船上有酸泡菜（含维生素C）。但英国水手讨厌泡菜，且不能让他们知道可能染上坏血病（怕造反）。库克的办法：让所有官员聚集起来吃酸泡菜，不让普通水手吃。经过很长时间后，普通水手每周才有一天可以吃。"我认为这是基本心理学的一次非常有建设性的应用。它拯救了许多人的生命。"这展示了操作性条件反射和人类误判心理学在社会实践中的巨大价值。
意识形态：最危险的认知扭曲
"严重的意识形态是最能扭曲人类认知的因素之一。"
芒格用乔姆斯基的案例说明：乔姆斯基是极端的平等主义左翼分子，尽管他是天才，但他拒绝承认语言能力基于人类基因（达尔文的自然选择），因为那会威胁他的意识形态。
巴菲特的故事同样有教育意义：他的父亲有强烈的右翼意识形态偏见，交往的都是意识形态严重的人。沃伦童年时就观察到这一点，终生远离意识形态——这极大地提高了他认知的准确性。
"如果你因为受到意识形态的影响，而确凿无疑地相信最低工资应该提高或者不该提高，并认为这种神圣的想法是正确的，那么你们就变成了傻子。"
芒格唯一认可可以当作"意识形态"的，是"把准确、勤奋和客观当成你笃信的意识形态"。
道德与制度设计：防欺诈优先
芒格提出一个强力的逆向思维应用：与其创立一种有漏洞的制度，还不如就不要赔偿。
以加州工伤赔偿制度为例——本意是帮助受伤工人，但无法防止欺诈，结果催生大量狡猾的律师、医生和工会参与诈伤骗保。他的朋友在得州开工厂，工伤赔偿支出占总薪酬10%以上（工厂根本没什么危险）；搬到犹他州摩门教社区后，降到2%。
"如果你们想要破坏这个文明社会，只要到司法机关供职，然后通过一些有很多漏洞的法律就可以啦。"
他推崇海军的规则：不管你的船因为什么原因搁浅，你的生涯就结束了。没有人对你的错误原因感兴趣。"那就是海军的规则——从方方面面来说，这对所有人都好。"
投资实务建议
这一讲的Q&A部分包含大量投资智慧：
只跨一英尺的栏
"我们跨不过七英尺高的栏。我们寻找的是那些一英尺高的、对面有丰厚回报的栏。所以我们成功的诀窍是去做一些简单的事情，而不是去解决难题。"
98%的时间保持不可知
"在98%的时间里，我们对待股市的态度是……保持不可知状态。我们不知道。"
伯克希尔最成功的10个投资项目，即使不投资其他项目，也足够两辈子花不完。机会不需要经常出现——只要等待好机会，并在它出现时有勇气和力量把握。
能力圈
为什么不投资高科技企业？"因为我们缺乏那个领域的特殊才能。"芒格反问："我们怎么会放弃一种我们有很大优势的游戏，而去玩一种竞争激烈而我们又毫无优势的游戏呢？"这正是能力圈原则的体现。
杰克·韦尔奇的智慧
当被问及苹果犯了什么错误，芒格照搬韦尔奇的回答："我没有足够的能力来回答这个问题。"他用蜜蜂的例子说明：当蜜蜂的基因里没有编排好表达"蜜源太高"的舞蹈时，它不会坐下来，而是跳一种不知所谓的舞蹈。"许多人就像那只蜜蜂。他们试图以那种方式回答他们并不了解的问题，那是一种巨大的错误。"
推翻专家的结论
芒格分享了推翻两组工程师方案的经历：两组工程师的结论都与各自的天然偏见相合，让他产生怀疑。他找到第三个工程师，提出的方案更安全且造价更低。"有些人虽然比你更有学问，但在他的认知明显受到激励机制引起的偏见影响时，你必须有自信推翻他的结论。"
所罗门兄弟公司的教训
CEO古特福伦德隐瞒违法交易，总顾问要求他上报但无效。总顾问用的是正确道理说服——"虽然法律可能不要求你这么做，但那是正确的"——却没有效果。芒格指出，他本应从CEO的利益出发："约翰，你再这样下去，你的生活就毁了。你会身败名裂的。"从对方利益出发是最有效的说服方式。
对高等教育的批评
"补救式普世智慧"课程
芒格构想了一门名为"补救式普世智慧"的课程，在法学院第一个月传授基本的跨学科道理。许多法学原理与其他原理联系密切，但教学中并未指出这种关系。芒格引用心理学原理："人类的大脑需要理由才能更好地理解事情。你们应该把现实悬挂在附带理由的理论结构之上。"
心理学为什么教不好
芒格认为有两个原因：
- 心理学缺乏跨学科的综合，尤其忽视了多种心理因素共同造成的Lollapalooza效应
- 心理学与其他学科老死不相往来——其他学科瞧不起心理学，但心理学其实非常重要
芝加哥大学甚至直接废除了整个心理学系，期待重建一个更好的。芒格钦佩这种魄力。他还指出，像麦克斯韦那样的集大成者不愿从事心理学研究，因为心理学有两个尴尬特性：了解越多作用越弱（社会心理学），以及相信虚幻的东西往往能提高幸福感（临床心理学）。
重读第三讲
芒格在2006年重读时强调三点：
- 防止欺诈的制度设计至关重要——让欺诈得到回报的制度将给社会造成很大破坏
- 从格兰特·麦克费登身上学到的为人处世之道
- 从父亲身上学到的教学方法——间接教育让人自己动脑筋去体会，会记得更牢
"识字不读好书，等于白识字。" —— 马克·吐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