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讲·专业人士需要更多的跨学科技能
第五讲·专业人士需要更多的跨学科技能
讲座场合：哈佛大学法学院 1948 届毕业生五十周年团聚，1998 年 4 月 24 日。
"在只有铁锤的人看来，每个问题都非常像一颗钉子。"
查理·芒格 在这次哈佛法学院老同学聚会上，效仿苏格拉底，以自问自答的方式提出了五个关于跨学科教育的问题。这五个问题的内核只有一个：专业人士为什么必须拥有 多元思维模型，而不能一辈子只靠单一学科的工具？
五个问题与芒格的回答
问题一：是否广大专业人士都需要更多的跨学科技能？
要回答此问题，首先要搞清"专业缺陷"的起因。萧伯纳曾讥讽"归根到底，每个职业都是蒙骗外行人的勾当"——他认为是自私让专业人士作恶。但芒格认为萧伯纳低估了问题的严重性：真正令人困扰的不是自私，而是两种根深蒂固的潜意识心理倾向：
| 1. **[[人类误判心理学 | 激励机制造成的偏见]]** ——专业人士会真心相信，对自己有利的事就是对社会有利。 |
- 铁锤人倾向 ——"在只有铁锤的人看来，每个问题都非常像一颗钉子"。
治疗"铁锤人倾向"的良方只有一剂：让一个人掌握足够多的跨学科技能，使他的工具箱不只有一把锤子。如果 A 是狭隘的专业教条，B 是其他学科中超级有用的概念，那么拥有"A+B"的专业人士，必然远胜于只掌握 A 的可怜虫。
问题二：我们的教育提供了足够的跨学科知识吗？
答案是否定的。芒格一针见血：
"重大问题往往牵涉到许多学科。用单一学科来解决这些问题，就像玩桥牌时一心只想靠将牌取胜。"
数十年以来，软科学各学科彼此割裂、拉帮结派、排斥异己。早在百年前，阿尔弗雷德·诺斯·怀特海就警告："各个学科之间的割裂是非常有害的。"所幸，现在越来越多精英学府认可了这个观点。
问题三：什么样的跨学科教育才是可行的、最好的？
芒格的答案出人意料——飞行员训练。
飞行员行业同样怕"铁锤人倾向"：我们不希望飞行员遇到危险时只把它当作"危险 X"，因为他脑子里只有"危险 X"模型。所以飞行员训练遵循一套严格的六要素系统：
- 教给飞行员足够全面的知识，熟练掌握飞行中用得到的一切；
- 不仅为通过考试，而是为能熟练应用，甚至同时处理两三种交织的危险；
| 3. 像代数学家一样，有时正向思维，有时 [[逆向思维 | 逆向思考]]； |
- 各门学科都要训练，以最低化未来操作失误；
| 5. 必须养成核对 [[投资原则检查清单 | 检查清单]] 的习惯； |
- 接受最初训练后，必须常规性地使用飞行模拟器，防止技能生疏。
芒格强调，人类头脑的结构决定了这种系统是必需的。培养解决重大问题能力的人才教育，也必须具备这六个要素。
不过这件事看似可怕其实可做，因为只要掌握"每个学科中真正的大道理"就够了——这些大道理并不算多，关系也没那么复杂。精英教育有足够的师资、生源和时间（约 13 年可以把一个 12 岁的聪明孩子培养成职业人士），而本杰明·富兰克林式的人物早已证明，分心去学本专业以外的知识，反而会让本专业表现更出色。
问题四：过去 50 年来，精英学府取得了什么进展？
答案是"有所进步，但远未令人满意"。其中效果最好的是"拿来主义"法（补充法）——鼓励各学科看中其他学科什么知识，只管拿过来用。
芒格列举了多个"拿来主义"的成功案例：
- 罗杰·费希尔将心理学等学科引入法学谈判研究，写出了畅销 300 多万册的《谈判力》；
- 法学院吸取经济学与博弈论知识，制定出更有针对性的反垄断法；
- 经济学吸取了生物学中加勒特·哈丁的"公用品悲剧"，找到了一只与亚当·斯密"无形的手"并存的"无形的脚"；
- "行为经济学"应运而生，向心理学寻求帮助。
但拿来主义也有严重缺点：借鉴时不标明出处、不排定重要程度，导致软科学无法像 莱纳斯·卡尔·鲍林用物理学改造化学那样取得系统性突破。一定有更好的方法。
问题五：哪些教育实践能够加快进程？
芒格给出五条具体建议：
- 更多课程应设为必修课。例如法学院毕业生必须掌握心理学和会计学，许多精英学府至今没有这种要求，因为制定培养计划的人往往自己知识面太窄。
- 学生应有更多用跨学科知识解决问题的实践机会，像驾驶飞行模拟器一样。芒格举了哈佛商学院那个著名考题：两位不问世事的老太太继承了新英格兰一家鞋厂——高分答案不是套用商学院术语，而是基于"代理成本"和"边际效应"这些更基本的概念，建议尽快把鞋厂卖给最有边际效应优势的竞争对手。
- 软科学应更多使用《华尔街日报》《福布斯》《财富》等最好的商业刊物，它们可以承担"飞行模拟器"的功能：报道的事件原因错综复杂，可让学生用各学科知识加以分析。
- 避免聘请持有强烈政治意识形态（无论左翼右翼）的教授。激情澎湃的人缺乏掌握跨学科知识所需的客观态度。
- 软科学应加强模仿硬科学的基本治学精神与方法（数学、物理、化学、工程学）。这种精神包括四点：
- 必须按基础性给各学科排序，按顺序使用；
- 必须熟练掌握并经常使用四门基础学科最重要的内容；
- 吸收知识时要弄清出处，只要有可能首先用更基本的原理解释现象（"经济原则"）；
- 若基础原理解释不通，可以提出假设并验证，但不能与已被证明的旧原理冲突。
芒格自己的跨学科实验
芒格以自身为例：他来哈佛法学院时没有学位，从未在任何地方上过化学、经济学、心理学或商学课程，只学过基本物理和数学。但他很早就掌握了硬科学的基本治学精神与方法，并用它去学习各种软科学。结果他的能力远超自己预料，他形容自己就像"蒙眼钉驴尾"游戏中那个唯一没被遮住眼睛的玩家。
"如果让我来解决的话，软科学教育机构现在这样顽固地容忍单学科的狭隘，不但是毫无必要的，而且也是没有好处的。"
关键洞察：激励机制是病根
芒格最后把矛头指向了激励机制：
"如果真理和一个人的利益背道而驰，那么这个人就很难接受真理。"
正因为软科学院系的激励机制很成问题，几乎所有教授都养成了单学科思维习惯，即使马路对面就有更好的思维模型。但激励机制是可以被改变的。芒格说，只要法学院等学术机构愿意采用更跨学科的方法，它们就会像他自己一样，得到巨大的世俗回报——不但成就更多，乐趣也更多。
与其他讲座的关联
- 本讲提到的"铁锤人倾向"是 人类误判心理学 的核心议题之一，与其第二十一讲（人类误判心理学）紧密呼应。
- 飞行员训练的六要素中，"检查清单"是 投资原则检查清单 的方法论来源。
- 正向思维与 逆向思维 是 多元思维模型 的核心方法。
- "拿来主义"与 多元思维模型 强调跨学科学习一致。
- 本讲提到的 Lollapalooza效应 与凯恩斯乘数效应也有联系（参见 捞灰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