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讲：在南加州大学古尔德法学院毕业典礼上的演讲

第十讲：在南加州大学古尔德法学院毕业典礼上的演讲

"要得到你想要的某样东西，最可靠的办法是让你自己配得起它。" —— 查理·芒格

"获得智慧是一种道德责任，它不仅仅是为了让你的生活变得更加美好。"

• 时间：2007 年 5 月 23 日
• 地点：南加州大学（USC）古尔德法学院毕业典礼，校友公园
• 演讲者：查理·芒格
• 听众：194 名法学博士、89 名法学硕士、3 名比较法硕士
• 荣誉：演讲后，法学院院长爱德华·麦卡弗雷授予芒格"白帽协会"（Order of the Coif，美国杰出法律学人协会）荣誉会员称号

这是芒格晚年最重要、最全面的人生智慧总结。不同于早年的逆向思维式演讲（如第一讲"如何过上痛苦的生活"），这一次芒格从正面阐述：到底哪些道理真正帮助了他取得世俗意义上的巨大成功，以及为什么这些道理对刚走出校门的年轻人同样适用。演讲的主线是——成为一个持续学习、跨学科思考、值得信赖、远离自我欺骗的人。

演讲的开场：孝道与价值观的传承

芒格以幽默开场："你们当中肯定有许多人觉得奇怪：这么老还能来演讲啊。答案很明显：他还没有死。"随后他很快进入正题，谈到自己对后排家长的敬意——"我自己养育过许多子女，我知道他们真的比坐在前面这些穿学位礼服的学生更感光荣。父母为子女付出了许多心血，把智慧和价值观传授给子女，他们应该永远受到尊敬。"

芒格特别提到他左边有许多亚洲人的面孔，并表达了对孔子的崇敬。他引用孔子"孝道"的思想——既是天生的，也需要教育，应该代代相传。孝道在芒格看来不仅是家庭伦理，更是一种价值观跨代传承的智慧：你从父母那里接受的不只是血脉，还有一套生活原则，而你有责任把这套原则接过来，再传下去。

第一个道理：配得上的黄金法则

"我非常幸运，很小的时候就明白这样一个道理：要得到你想要的某样东西，最可靠的办法是让你自己配得起它。这是个十分简单的道理，是黄金法则。你们要学会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这是芒格整篇演讲的第一个核心命题，详见 配得上原则。他强调，拥有这种精神的人在生活中赢得的不只是金钱和名誉——他们还赢得尊敬，理所当然地赢得与他们打交道的人的信任。

"能够赢得别人的信任是非常快乐的事情。"

作为反例，芒格讲了一个辛辣的故事：有些彻头彻尾的恶棍死的时候既富裕又有名，但周围的人都知道他们死有余辜。有个这样的混蛋死掉了，神父说："有人愿意站出来，对死者说点好话吗？"没有人站出来。最后有个人站出来了，他说："好吧，他的兄弟更糟糕。"——"这不是你们想要得到的下场。"配得上你所追求的东西，意味着你的成功是可持续的，而不是用透支信用换来的。

第二个道理：以仰慕为基础的爱

"正确的爱应该以仰慕为基础，而且我们应该去爱那些对我们有教育意义的先贤。"

芒格说这是他"不知道怎么就懂得"并一辈子实践的道理。作为反面教材，他引用了萨默赛特·毛姆的小说《人性的枷锁》——主角菲利普疯狂爱上瞧不起他的女服务员米尔德莱德，把所有钱给了她，换来的却是憎恶和羞辱。毛姆写道：

"爱情就如他腿上的寄生虫，吮吸着他生命的热血，维持其可恶的生存；它拼命地吸取他的精力，使他对别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趣。"

芒格说这是一种"病"，如果你发现自己有，应该赶快治好它。正确的爱应该让你向上，而不是向下沉沦。这与"配得上原则"是相通的：你应该仰慕并追随那些能让你变得更好的对象——先贤、良师、值得效仿的榜样。

第三个道理：获得智慧是一种道德责任

这是全篇最深刻的命题之一，也是 终身学习 这一概念的源头。

"获得智慧是一种道德责任，它不仅仅是为了让你们的生活变得更加美好。而且有一个相关的道理非常重要，那就是你们必须坚持终身学习。如果没有终身学习，你们大家将不会取得很高的成就。光靠已有的知识，你们在生活中走不了多远。"

芒格以伯克希尔·哈撒韦为例——这家可能是人类有史以来长期投资业绩最出色的公司——指出：

"让伯克希尔在这个十年赚到许多钱的方法，在下个十年未必还能那么管用。所以沃伦·巴菲特不得不成为一个不断学习的机器。"

他接着给出了那段被无数人引用的金句：

"我不断地看到有些人在生活中越过越好。他们不是最聪明的，甚至不是最勤奋的，但他们是学习机器。他们每天夜里睡觉时都比那天早晨聪明一点点。孩子们，这种习惯对你们很有帮助，特别是在你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的时候。"

学习的方法

芒格引用怀特海的话——"只有当人类发明了发明的方法之后，人类社会才能够快速发展"——并顺势推导：

"人类社会只有发明了发明的方法之后才能发展，同样道理，你们只有学习了学习的方法之后才能进步。"

他说自己非常幸运，读法学院之前就已经学会了学习的方法。巴菲特的日常是：醒着的时候有一半时间在看书，剩下大部分时间用来跟非常有才华的人进行一对一的交谈。"仔细观察的话，沃伦很像个学究，虽然他在世俗生活中非常成功。"

芒格还举了医学博士约瑟夫·米拉的例子：米拉是世界上最精通骨肿瘤病理学的人，为了传播这种知识、提高骨癌治疗效果，他休了一年假，每天工作 17 小时、每周 7 天，把所有 X 光片弄到电脑里仔细编排，最终写出了世界上最好的两本骨癌病理学教科书之一。芒格说：

"如果你们的价值观跟米拉差不多，你们想取得多大的成就就能取得多大的成就。"

第四个道理：跨学科思维

这个道理来自法学院一位爱开玩笑的教授的反话："什么是法律头脑？如果有两件事交织在一起，相互影响，你努力只考虑其中一件，而完全不顾另外一件，以为这种思考方式既实用又可行——那就是法律头脑。"芒格知道这是讽刺——那种"只从单一学科看问题"的方法是荒唐的。

这给了他巨大的启发，促使他去学习所有重要学科的所有重要道理。详见 多元思维模型 与 铁锤人综合征。他说：

"真正重要的大道理占了每个学科 95% 的分量，所以对我而言，从所有学科吸取我所需要的 95% 的知识，并将它们变成我思维习惯的一部分，倒也不是很难的事情。"

但掌握之后必须持续实践："这就像钢琴演奏家，如果你们不持续练习，就不可能弹得好。"

跨学科思维的危险

芒格罕见地坦诚了这种习惯带来的副作用——它太有用了，所以也很危险：

"当你们和其他学科的专家在一起时，你们会常常发现，原来你们的知识比他更丰富，更能够解决他所遇到的问题。当他束手无策的时候，你们有时会知道正确的答案。遇到这样的情况是非常危险的。如果你们的正确让其他有身份有地位的人觉得没面子，那么你们可能会引发别人极大的报复心理。"

他引用 400 年前伏尔泰的名言："假如有权有势的人错了，而你是对的，那你就危险啦。"芒格坦承自己年轻时太率性，得罪过不少人，建议听众"学会隐藏你们的睿见"。他讲了那位全班第一名的同事被高级合伙人教训的故事——你的工作职责首先是让客户认为他是房间里最聪明的人，然后是让合伙人显得像第二聪明的，只有完成这两项义务之后，你才可以表现自己。

芒格还引用西塞罗——古代最伟大的律师——的话：如果一个人不知道他出生之前发生过什么事情，那么他在生活中就像一个无知的孩童。芒格把这句话推而广之：除了历史之外，所有学科的重要思想都是人们必须了解的。知识不能死记硬背应付考试，而要在头脑中形成一个思维框架，在随后的日子里能够自动运用。

"如果你们不努力去实践这种跨学科的方法，你们中的许多最聪明的人将只会取得中等成就，甚至生活在阴影之中。"

第五个道理：逆向思考

芒格再次回到他钟爱的乡下人智慧——也是第一讲的核心主题：

"要是知道我会死在哪里就好啦，那我将永远不去那个地方。"

详见 逆向思维。他解释："对于复杂适应系统以及人类大脑而言，如果采用逆向思考，问题往往会变得更容易解决。"并以代数为喻：如果问题很难解决，利用反向证明往往就能迎刃而解。

他随即示范了逆向思考——什么会让我们在生活中失败？应该避免什么？

• 懒惰和言而无信：如果言而无信，就算有再多优点也将无法避免悲惨的下场。所以应该养成言出必行的习惯。
• 极端强烈的意识形态：它会让人们丧失理智。"年轻人特别容易陷入强烈而愚蠢的意识形态当中，而且永远走不出来。"他用斯堪的纳维亚独木舟手的比喻——他们征服了所有激流，以为也能征服北美洲的大漩涡，结果死亡率是百分之百。

芒格的"铁律"

"我觉得我没资格拥有一种观点，除非我能比我的对手更好地反驳我的立场。我认为我只有在达到这个境界时才有资格发表意见。"

这条铁律用来防止自己陷入强烈意识形态。芒格还引用了达尔文的"铁律"——达尔文早在 19 世纪 30 年代末就形成了进化论，但花了 20 年完善理论、为所有可能的反驳做好准备后才出版《物种起源》。这种主动寻找反面证据的习惯，是客观性的最高典范。

第六个道理：警惕"自我服务偏好"

"有一种叫作'自我服务偏好'的心理因素也经常导致人们做傻事。它往往是潜意识的，我们所有人都难免受其影响。"

芒格以莫扎特为例——全世界最著名的作曲家，大部分时间却过得非常悲惨，原因之一就是他总是透支收入。连莫扎特都无法摆脱这种愚蠢行为，普通人就更应该警惕。

他还讲了一个朋友的故事：这位朋友随身携带一叠厚厚的卡片，每当有人说自怜的话，他就夸张地掏出卡片递过去，上面写着："你的故事让我很感动。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人像你这么倒霉。"芒格说这不是开玩笑，而是精神卫生——自怜总是会产生负面影响，是一种错误的思维方式。

诉诸利益而非诉诸理性

这是芒格在说服技巧上极其重要的一条。他引用本杰明·富兰克林：

"如果你想要说服别人，要诉诸利益，而非诉诸理性。"

芒格举了所罗门兄弟公司法律总顾问的悲剧案例：这位总顾问是《哈佛法学评论》出身，聪明而高尚。当 CEO 的下属犯错时，他说："我们在法律上没有责任汇报这件事，但我认为那是我们应该做的，那是我们的道德责任。"从法律和道德上讲他完全正确，但方法是错的——他让日理万机的 CEO 去做一件令人不愉快的事，CEO 一推再推，最终主管部门追究下来，CEO 和总顾问双双完蛋。

正确的做法应该是诉诸利益：

"喂，如果这种情况再持续下去，会毁掉你的，会让你身败名裂，家破人亡。我的建议能够让你免于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芒格总结："人类自我服务的偏好是极其强大的，应该被用来获得正确的结果。"同时也要容忍别人的自我服务偏好——"如果你们不能容忍别人在行动中表现出自我服务的偏好，那么你们又是傻瓜。"

第七个道理：避免变态的激励机制与工作关系

"你们不要处在一个你们表现得越愚蠢或者越糟糕，它就提供越多回报的变态激励系统之中。变态的激励机制具有控制人类认知和人类行为的强大力量。"

他还特别警告：避免在你不崇敬或者不想像他一样的人手下干活。"我们所有人在某种程度上都受到权威人物的控制，尤其是那些为我们提供回报的权威人物。"他年轻时的办法是找出自己尊敬的人，想办法调到他们手下，但不批评任何人。

第八个道理：客观性、检查清单与将不平等最大化

客观性的习惯

芒格再次强调达尔文式的客观性——特别留意相反的证据，尤其是当它证伪的是某种你信奉和热爱的理论时。

"如果你们想要在思考的时候尽量少犯错误，你们就需要这样的习惯。人们还需要养成核对检查清单的习惯。核对检查清单能够避免很多错误，不仅仅对飞行员来说是如此。你们不应该光是掌握广泛的基础知识，而是应该把它们在头脑中列成一张检查清单，然后再加以使用。"

详见 检查清单方法论。

将不平等最大化

这是芒格一条出人意料的道理：

"将不平等最大化通常能够收到奇效。"

他以 UCLA 篮球教练约翰·伍登为例。伍登对五个水平较低的球员说："你们不会得到上场的时间——你们是陪练。"比赛几乎都是那七个水平较高的球员在打——这七个人因为独享所有比赛时间而学到了更多。伍登采用这种非平等主义的方法后，赢得了更多的比赛。

"我认为生活就像比赛，也充满了竞争，我们要让那些最有能力和最愿意成为学习机器的人发挥最大的作用。"

芒格反问：你们不希望在 50 个轮流做手术的医生中抓阄抽一个来给孩子做脑外科手术；不希望飞机是以太过平等主义的方式设计出来的；也不希望伯克希尔·哈撒韦采用这样的管理方式。

普朗克知识 vs 司机知识

这是全篇最生动的比喻之一。物理学家马克斯·普朗克获诺贝尔奖后到处演讲，他的司机记住了讲稿，提议由自己来讲、普朗克戴司机帽子坐前排。一切都顺利，直到一位物理学教授提了一个难题。司机说："哇，我真没想到会在慕尼黑这么先进的城市遇到这么简单的问题。我想请我的司机来回答。"

芒格由此把知识分为两类：

• 普朗克知识：属于真正懂的人，他们付出了努力、拥有那种能力。
• 司机知识：掌握鹦鹉学舌的技巧，可能有漂亮的头发、动听的声音，给人留下深刻印象，但其实只是伪装成真实知识的表演。

"我想我刚才实际上描绘了美国所有的政客。"

要在生活中成为拥有普朗克知识的人，而不是司机知识的人——这意味着你必须真正下功夫，而不是停留在表演层面。

第九个道理：强烈的兴趣与极其勤奋

"如果你们真的想要在某个领域做得很出色，那么你们必须对它有强烈的兴趣。我可以强迫自己把许多事情做得相当好，但我无法将我没有强烈兴趣的事情做到非常出色。"

紧接着：

"你们一定要非常勤奋才行。我非常喜欢勤奋的人。我这辈子遇到的合伙人都极其勤奋。"

他讲了大萧条期间两位合伙人的故事——他们成立了一家建筑设计施工公司，协议很简单："这是个两个人的合伙公司，一切平分。如果我们没有完成对客户的承诺，我们俩要每天工作 14 个小时，每星期 7 天，直到完成为止。"这家公司做得很成功，广受尊敬。"他们这种简单的老派观念几乎肯定能够提供一个很好的结果。"

第十个道理：面对不幸——爱比克泰德的态度

"生活中的每一次不幸，无论多么倒霉，都是一个锻炼的机会。每一次不幸都是吸取教训的良机。人们不应该在自怜中沉沦，而是应该利用每次打击来提高自我。"

芒格引用斯多葛哲学家爱比克泰德自拟的墓志铭：

"此处埋着爱比克泰德，一个奴隶，身体残疾，极端穷困，蒙受诸神的恩宠。"

"蒙受诸神的恩宠"——因为他变成了智者、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并教育了他那个时代和随后许多世纪的人。这种态度影响了罗马皇帝马库斯·奥勒留。

第十一个道理：节俭是责任的仆人

芒格讲了他最崇拜的爷爷——托马斯·查理·芒格法官（与其同名）的故事。联邦法官的遗孀当年是得不到抚恤金的，所以芒格法官终生量入为出，给遗孀留下了舒适的生活环境。20 世纪 30 年代叔叔的小银行倒闭时，芒格法官用自己优质资产的三分之一去交换银行的劣质资产，从而拯救了它。

"节俭是责任的仆人。"

第十二个道理：期待麻烦，培养无缝的信任之网

芒格引用豪斯曼的诗：

别人的想法是飘忽不定的，

他们想着和恋人幽会，想走大运或出大名。

我总是想着麻烦，我的想法是稳重的，

所以当麻烦来临时，我早已做好准备。

"在这漫长的一生中，我一直都在期待麻烦的到来。现在我已经 84 岁啦。就像爱比克泰德，我也拥有一种蒙受恩宠的生活。"

最后，关于制度——芒格说复杂的官僚程序并不是文明社会最好的制度：

"更好的制度是一张无缝的、非官僚的信任之网。没有太多稀奇古怪的程序，只有一群可靠的人，他们彼此之间有正确的信任。那是玛约医疗中心手术室的运作方式。如果那里的医生像律师那样设立许多像法律程序那么繁琐的规矩，更多的病人会死于非命。"

"你们在生活中应该追求的是尽可能地培养一张无缝的信任之网。如果你们拟定的婚姻协议书长达 47 页，那么我建议你们这婚还是不结为妙。"

结语：我的剑传给能挥舞它的人

演讲以《天路历程》中真理剑客的话结束：

"我的剑传给能挥舞它的人。"

这既是告别，也是一种传承——这些道理就像一把剑，芒格把它递给下一代，至于能不能挥舞它，要看每个听众自己。这与开篇的"孝道"主题遥相呼应：智慧和价值观必须代代相传，但接收者必须配得上它。

本讲核心道理一览

延伸阅读

• 穷查理宝典
• 查理·芒格
• 终身学习
• 配得上原则
• 多元思维模型
• 逆向思维
• 铁锤人综合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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