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讲·2003年的金融大丑闻

第八讲·2003 年的金融大丑闻

这是 查理·芒格 于 2000 年夏天度假时亲手写下的一篇道德寓言，记录于《穷查理宝典》第八讲。它预言了一场将于 2003 年爆发的金融大丑闻，并成为今天仍被反复讨论的话题。

"让人们去理解那些跟他们的利益冲突的事情是很难的。" ——厄普顿·辛克莱

"正确的做法是永远别让错误的会计开始。" ——查理·芒格

寓言的形式：一出索福克勒斯式的悲剧

芒格虚构了一家名叫 宽特科技（Quant Tech） 的工程公司，用以揭示许多真实公司常见的弊端——尤其是没有在会计报表中正确反映职工股票期权成本的致命缺陷。

芒格明确说，这篇文章的初衷并非预言 2003 年的具体情况，而是一篇虚构作品，但它要揭示的是现代社会中真实存在的行为和信念系统。他把宽特科技的故事比作一出经典悲剧：只有一个漏洞，就遭到了命运女神的惩罚——这个漏洞就是该国对职工股票期权的特殊会计处理。

第一幕：创始人宽特的黄金时代（1940s—1982）

阿尔伯特·贝索格·宽特（Albert B. Quant）是一位传奇式的工程师创始人。他唯一的业务是设计新型发电厂——这种小型发电厂超级清洁、超级节能，备受世界各国欢迎。

1982 年宽特去世时，公司状态令人艳羡：

• 营业收入 10 亿美元，盈利 1 亿美元（利润率 10%）；
• 成本主要是员工薪酬，占营业收入 70%（其中 30% 基本工资、40% 是依据创始人设计的复杂方法计算的奖金）；
• 所有薪酬以现金支付，没有股票期权——因为宽特先生认为对股票期权的法定会计处理方式"软弱、腐败和令人鄙视"；
• 公司完全没有债务；
• 持有 5 亿美元现金等价物（约年收入的 50%）——宽特信奉"空袋子很难竖起来"，热爱企业和同事，总希望手里有大量现金以防不测或抓住机会；
• 市盈率只有 15，市值 15 亿美元；
• 老先生从不派红利，把所有利润转换成现金等价物累积起来。

按当时前景，未来 20 年利润率保持 10%，年收入增长 20%，之后利润率不变但收入增速降到 4%。

第二幕：新管理层与"现代金融工程术"

老先生刚去世，董事们就开始蠢蠢欲动——他们不满意 1982 年的低市值。董事会没有明智地用现金回购股票，而是从外面聘请了新的 CEO 和 CFO，这两人来自一家实行员工股票期权激励计划的公司。

新管理层很快意识到两个事实：

1. 创始人已经在收入增长和利润率上做到了尽善尽美，很难再提高；
2. 他们也不敢改变运作得如此好的企业文化。

于是他们决定启动所谓的 "现代金融工程术"——用合法但有争议的手段提高财务报表上的盈利。

关键漏洞：股票期权的怪异记账方法

当时美国通常的会计做法是：假如先给了员工认股权，公司可以把股票低于市场价卖给员工，折让部分相当于现金（如果员工立刻卖掉股票的话），但在做账时不用记为薪酬支出，不会影响年报披露的盈利。

这种记账方法遭到某些最聪明正直的会计师的反对，但会计行业还是采纳了，因为大多数企业管理人员不愿把期权收益算入公司成本。会计行业奉行的是这样的准则：

"谁给我面包吃，我就给谁唱歌。"

幸运的是，税务部门并没有采用这种怪异方法——税务局理所当然地把行使股票期权获得的收益视为薪酬成本，在计算企业所得税时会减去这部分。

"明智的克制型造假"与"细水长流"计划

新管理层一眼看出，只要用员工行使股票期权得到的利润代替 4 亿美元的激励性奖金成本，同时用省下来的钱加上员工为期权支付的金钱回购增发股份，1982 年的年报利润可以从 1 亿美元上涨到 5 亿美元（涨幅 400%），而流通股份额不变！

但管理层也知道必须小心谨慎。CEO 私下把这种做法称为 "明智的克制型造假"，并设计了 "细水长流"计划：每年虚报一点利润，而不是一次性大幅虚报。这个计划有四个优点：

1. 每年虚报一点，被发现的概率比虚报大量利润低；
2. 多年累积产生巨大的长期效应，且不容易被发现——CFO 私下恬不知耻地说："如果我们每年只在葡萄干里掺入一点点大便，这样的话，就算最后出现了一大堆大便，可能也不会有人发现。"
3. 一旦会计师包庇过几份含造假成分的报表，再不包庇同样虚报的报表就会"很难为情"；
4. 可以防止丑闻——其他公司的期权计划比宽特更大方，所以有异议时管理层可以解释说这有助于吸引和留住人才。

28% 的虚假增长

管理层决定让披露利润每年增长 28%（而不是真实的 20%），并希望持续 20 年。为了维护可信度，即使在第 20 年，宽特科技从设计发电厂得到的利润率也不会超过 40%。

"细水长流"计划实施几年后，管理层还解决了另一个漏洞：由于虚报利润以 28% 增长，而所得税相对税前利润的税率却逐年下降，这会引起质疑。他们通过让外国政府支付更高的设计费、宽特额外交给外国政府的所得税比增加的设计费多一点点来消除这个问题。

悲剧的收场：几何级数的尽头

到 2002 年，宽特科技年报披露：利润 160 亿美元，收入 470 亿美元，持有现金等价物达到惊人的 850 亿美元。2003 年市值高达 14000 亿美元，是 2002 年披露利润的 90 倍。

"如果让人选择增长速度的话，所有人会选几何级数，可惜地球上的资源是有限的。"

2003 年，宽特科技的真实盈利能力只以每年 4% 增长（销售收入增速已降到 4%）。股东大失所望，股价直线下跌 50%。股价暴跌促使人们重新审视财务报告，最后人人都看清：该公司绝大部分利润都是伪造的，而且这种大规模故意篡改已持续多年。

到 2003 年年中，市值只剩 1400 亿美元，90% 的市值蒸发了，13000 亿美元消失了。这次丑闻不仅令投资者血本无归，还引发了严重的经济衰退，就像 20 世纪 90 年代日本经济在企业界长年累月做假账后陷入萧条那样。

上帝的审判：谁是罪人？

芒格用一个充满黑色幽默的天庭审判场景收尾。上帝派首席侦探史密斯去抓"最应该为此负责的罪人"：

• 证券分析专家？——大法官说不行，"我不能对低级的认知错误进行最严厉的处罚，这些错误大部分由俗世的标准激励制度引起，是在下意识的情况下发生的"（呼应 人类误判心理学）。
• 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的委员和政治家？——"这些人受到许多令人遗憾的力量左右，也是身不由己。"
• 落实"现代金融工程"的高层管理人员？——"差不多抓对了……但我要你带来的是造孽最深的罪人。"
• 各大会计师事务所杰出的合伙人——这才是答案！首席侦探从炼狱带来一群老人，说："这就是你要的背叛者……他们在处理员工股票期权时采用了错误的记账方法。他们完全知道他们的所作所为是极其错误的，然而还是执迷不悟。"

Lollapalooza效应 在这里以最阴险的形式出现：不是某个单独的恶人，而是整个会计行业的集体妥协。地狱最底层是为背叛者准备的，而会计师正是背叛了自己职业操守的人。

芒格的真实用意

芒格强调，他写这篇文章并非为了预言 2003 年的情况。它是一篇虚构作品，但用意是提醒人们留意现代社会中的某些行为和信念系统。

他在重读第八讲时说：

"做假账无异于在盖高层公寓楼的时候把钢筋从水泥中抽走，允许这么做的行业和国家必将学到惨痛的教训。而且假账的破坏作用比那些害死人的豆腐渣工程更大。毕竟，那些无良的建筑商很难给他们的肮脏行为找到正当的理由。因此无良的会计行为比无良的建筑行为更容易扩散。"

他援引了台湾 7.6 级地震的案例：大多数建筑物毁坏的原因是其混凝土结构里面没有足够的钢筋——这就是"把钢筋从水泥中抽走"的真实写照。

重读补充（2006）

芒格承认情况有所改善：目前美国会计行业已要求职员股票期权的部分真实成本在损益表中必须被记为支出。但：

"等到股票期权被行使时，账目上记录的总成本往往比实际发生的总成本低很多。此外，那部分记到盈利下面的成本通常被故意用不正当的办法降低了。这种事情是很难杜绝的。"

他的结论是："正确的做法是永远别让错误的会计开始。" 因为一旦错误的会计扎下根，就极难消除——大量的人会认为，一件事只要能给他们带来利润，就不可能是罪恶的。柏拉图说："享乐是罪恶的最大动因。"

与其他讲座的关联

• 本讲中"细水长流"造假、几何级数膨胀的过程，是 Lollapalooza效应 在会计欺诈中的典型表现。

• 宽特科技的寓言印证了 捞灰金 理论：股票期权的不当记账就是最大的"灰金"来源。
• 上帝审判的场景呼应 人类误判心理学：低级认知错误由激励机制引起，但明知故犯的会计师应受最严厉惩罚。
• 对做假账的警告也呼应 能力圈 与 逆向思维：投资者必须能识别会计欺诈，并反过来思考"什么会毁掉一家公司"。

延伸阅读

• 穷查理宝典
• 查理·芒格
• 股票期权会计
• 捞灰金
• 摩擦成本
• Lollapalooza效应
• 人类误判心理学
• 第五讲-跨学科技能
• 第六讲-慈善基金投资实践
• 第七讲-财富效应
• 逆向思维
• 能力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