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讲：论基本的、普世的智慧及其与投资管理和商业的关系
第二讲：论基本的、普世的智慧及其与投资管理和商业的关系
"你们必须在头脑中拥有一些思维模型。你们必须依靠这些模型组成的框架来安排你的经验。" —— 查理·芒格
这是《穷查理宝典》十一讲中信息密度最高的一篇。芒格采用"祖母的规矩"——先吃完胡萝卜（普世智慧基础），再吃甜点（选股艺术），完整展示了他从基础知识到投资决策的思维链条。
一、普世智慧的核心论点
1.1 孤立的知识毫无用处
"如果你们只是记得一些孤立的事物，试图把它们硬凑起来，那么你们无法真正地理解任何东西。如果这些事物不在一个理论框架中相互联系，你们就无法把它们派上用场。"
"在手里拿着铁锤的人看来，每个问题都像钉子。"
1.2 必须拥有多元思维模型
芒格强调，思维模型必须来自各个不同学科——因为你不可能在一个小小的院系里发现全部智慧。掌握八九十个模型就足以成为拥有普世智慧的人，其中非常重要的只有几个：
| - 数学：复利与时间价值、[[费马帕斯卡系统 | 排列组合（费马-帕斯卡系统）]]、决策树理论 |
- 会计学：复式簿记（威尼斯人的伟大发明）及其局限性
- 硬科学/工程学：质量控制（戴明带到日本的理论）、后备系统、断裂点理论、临界质量
- 统计学：高斯分布的钟形曲线（不必精通细节，但必须粗略理解形态）
- 生物学/生理学：基因构造相同带来的共同模式
- 心理学：人类误判心理学（约 20 种误判倾向）
- 微观经济学：规模优势、专利权/商标权/特许经营权、技术变迁的影响
- "五何"原则：何人因何故在何时何地做了何事（C. F. 布劳恩公司的铁律）
详见 多元思维模型。
二、数学模型
2.1 费马-帕斯卡系统
详见 费马帕斯卡系统。要点：
- 费马和帕斯卡在一年的通信中解决了概率论的基础问题（起源于德梅雷骑士的赌博疑问）。
- 真正困难的不是掌握原理，而是在日常生活中几乎每天都应用它。
- 大脑的神经系统经过长期进化，使用的是非常粗略便捷的估算，并不是费马-帕斯卡系统——它"不好用"。
- 哈佛商学院的"决策树理论"无非是把高中代数拿来解决现实问题。
- 巴菲特能够自动根据决策树理论和排列组合原理思考问题。
"如果你没有把这个基本的但有些不那么自然的基础数学概率方法变成你生活的一部分，那么在漫长的人生中，你们将会像一个踢屁股比赛中的独腿人。"
2.2 复利与会计
- 复利与时间价值：芒格在后面税收效应一节给出了惊人的数字对比（见 §5.3）。
- 会计是商业活动的语言，但它只是一种粗略估算。卡尔·布劳恩看了炼油厂的标准会计报表后说："这是狗屁。"然后把所有会计赶走，让工程师自己设计会计系统。
2.3 统计学与钟形曲线
芒格自认不能算出高斯分布方程到小数点后 10 位，但知道它的形态，知道生活许多事件按此分布。"我就像一个虽然不懂帕斯卡可是打牌打得很好的扑克牌手。"——这样也够用了。
三、心理学模型
芒格把心理学列为"太过重要"的学科，并使用 双轨分析：
"我现在使用一种双轨分析。首先，理性地看，哪些因素真正控制了涉及的利益？其次，当大脑处于潜意识状态时，会自动形成哪些潜意识因素——这些潜意识因素总的来讲有用但（在具体情况下）却又常常失灵？"
心理学最有用、最具实践价值的部分——芒格称之为误判心理学——包含大约 20 个小原则，而且它们会相互影响。这次演讲中具体提到的包括：
- 社会认同（social proof）：大家都在买的东西，我们认为它好。可口可乐、绿箭口香糖都是受益者。
- 巴甫洛夫联想：人们听到不想听的话会自然生出抵触情绪。CBS 的比尔·佩利因为听不得逆耳忠言，最后生活在谎言编织的世界里。
- 激励机制超级力量：联邦快递的案例——按小时计薪时总是延误，改成按班次计薪且做完就能回家后，问题一夜之间解决。
详见 人类误判心理学 和 双轨分析。
四、规模优势理论
这是本次演讲在微观经济学部分最详细的论述。详见 规模优势。芒格的清单包括：
4.1 规模优势的来源
- 几何学优势：油罐表面积以平方速率增加，容量以立方速率增加——用更少的钢铁得到更多容积。
- 成本优势 / 经验曲线：生产的商品越多，越能更好地生产它（商学院所说的经验曲线）。
- 广告优势：电视出现时，宝洁这样的大公司能承担高昂广告费，小公司付不起——最有效的宣传技巧只对大公司开放。
- 信息优势：在偏远地方，你会选择知名品牌（绿箭口香糖）而非不知名品牌，哪怕后者便宜 5 分钱。
- 社会认同带来的渠道优势：可口可乐几乎覆盖全世界各个角落，全球销售渠道是非常大的优势。
- 赢家通吃：日报行业——发行量最大的报纸拿到绝大多数广告，最后只剩一家。
- 专业化分工：规模使内部可以更细致分工，每个员工把本职做得更好。
4.2 杰克·韦尔奇的"数一数二"原则
"让它见鬼去吧。我们必须在每个我们涉足的领域做到第一或者第二，否则我们就退出。" —— 杰克·韦尔奇
芒格认为这非常正确，能使股东财富最大化。
4.3 规模优势也可以是一种劣势
"大未必就是好。"
- 专业化击败大而全：伯克希尔旗下的商务旅行杂志被一家专门针对企业差旅部门的小杂志打败。
- 《越野摩托》：利润率高得让人流口水，因为它只服务一群热爱摩托越野赛的读者。
- 官僚机构：规模变大→官僚作风→敷衍塞责→激励机制失灵→腐败的潜规则（"你不找我麻烦，我也不找你麻烦"）。
- AT&T：年轻时芒格在那工作，"谁会真的在乎股东利益或别的什么事呢？"
- 西屋电器：让电冰箱出身的人当领袖，借几十亿美元给房地产开发商——"以己之短，攻人之长"——输个精光。
- CBS 的比尔·佩利：听不得逆耳忠言，手下只说好听的话，公司从内部败坏。
- 罗巴克·西尔斯：坐拥数十亿美元却被人浮于事的官僚作风拖垮，被山姆·沃尔顿从阿肯色州一家小店起家击败。
"所以生活就是两种力量之间无休无止的斗争：一边是获得上面提到的那些规模优势，另一边是变得像美国农业部那样人浮于事。"
4.4 沃尔玛的案例
山姆·沃尔顿在阿肯色州本顿威尔"一个身无分文的家伙"如何打败西尔斯？
- 他并没有什么创新，只是照搬其他人做过的所有聪明事，但更为狂热、更有效率地管理下属。
- 早期策略像为奖牌奋斗的拳手——专找 42 个不堪一击的对手，连赢 42 次，积累战绩后再挑战大企业。
- "当规模和狂热结合起来，能够产生多大的威力。"
4.5 竞争结构与行业盈利
芒格困惑于一个模式：为什么某些市场的竞争理性（赚钱），而另一些市场是破坏性的（摧毁财富）？
- 航空业：自雏鹰号首航以来，股东净收益是负数——非常可观的负数。产品是无差别的服务，竞争太激烈。
- 麦片行业：中等规模厂商能赚 15%，厉害的能赚 40%。原因包括品牌认同、厂商克制（不愿像"发神经的家乐氏"那样毁掉行业）。
- 瓶装饮料：同样产品，有些市场特许经营商赚钱，有些毁掉利润——取决于具体的人和资本适应性。
4.6 专利权、商标权、特许经营权
- 专利权：芒格年轻时觉得不划算，但现在专利法庭非常支持专利权，拥有者能赚大钱。
- 商标权：著名商标对大企业是件很棒的事。
- 特许经营权：有线电视出现前，拥有城市三个电视频道之一等于自然寡头垄断；机场唯一食品店也是小垄断。
五、微观经济学的关键概念
5.1 技术进步是帮手还是杀手
"微观经济学的伟大意义在于让人能够辨别什么时候技术将会帮助你，什么时候它将会摧毁你。"
纺织厂的教训：有人告诉巴菲特新纺织机效率是旧机器两倍。巴菲特说："天哪，我希望这种新机器没这么厉害——因为如果它确实这么厉害的话，我就要把工厂关掉了。"
为什么？因为更好的机器能极大提高生产力，但最终受益的是消费者，厂家什么好处也得不到。
"你不断地购买一些三年内可以收回成本的新玩意，这么做了 20 年之后，你获得的年均回报率只有不到 4%。这就是纺织业。"
与之相反，如果你拥有奥斯科什唯一的报纸，采用更有效的排版技术，节约的成本会回到你手里——因为你拥有垄断地位。
关键区别：进行第二步分析——弄清楚节省下来的钱有多少会落在你手里，多少会流向消费者。芒格说从未见过有人提出这第二步分析。
5.2 竞争性毁灭与"冲浪"模型
- 竞争性毁灭：最好的马鞭厂遇上汽车，过几年生意就完蛋了。
- 冲浪模型：当新行业出现时，先行者如果能站稳浪尖，就能冲很久。微软、英特尔、早期的 NCR（国民收款机公司）都是如此。
约翰·帕特森买下一台早期收款机后，没有想"这对我的零售店有帮助"，而是想"我要做收款机的生意"。他冲上了浪尖——拥有最好的销售系统、最多的专利、狂热地致力于一切技术改进。
"在漫长的人生中，你只要培养自己的智慧，抓住一两次这样的好机会，就能够赚许许多多的钱。"
但伯克希尔一般不投资高科技冲浪者——因为他们认为自己在软件、芯片等领域没有优势。这引出 能力圈 的概念：
"你们必须弄清楚你们有什么本领。如果你们要玩那些别人玩得很好而你们一窍不通的游戏，那么你们注定会一败涂地。"
5.3 税收效应
一个被严重忽视的简单算术：
- 长期持有 30 年、年均 15%：最后才缴 35% 所得税 → 税后年均复合收益 13.3%。
- 每年赚 15% 后缴 35% 所得税 → 年均复合回报率只有 9.75%。
- 两者相差超过 3.5%，30 年下来利润差距令人瞠目结舌。
"沃伦和我个人从不钻油井。我们依法纳税。到目前为止，我们做得非常好。"
"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有人拿着一份 200 页的计划书并收一大笔佣金要卖给你什么，别买下它。"
六、对投资管理的看法
6.1 股市与彩池投注系统
芒格用赛马的彩池投注系统（pari-mutuel）来比喻股市：
- 每个人都去下注，赔率根据赌注变化——股市也是这样。
- 一匹好马当然更可能赢，但如果赔率很差（2 赔 3），而劣马赔率是 1 赔 100，用费马-帕斯卡数学很难算清押哪匹马赚钱。
- 赛马还要收 17% 的费用，所以光靠聪明不够，必须出色很多。
- 但确实有少数人在缴完 17% 后仍能赚钱——市场并非完全有效。
"聪明人在发现这样的机会之后会狠狠地下注。他们碰到好机会就下重注，其他时间则按兵不动。就是这么简单。"
"成为赢家的方法是工作，工作，工作，再工作，并期待能够看准几次机会。"
6.2 巴菲特的"20 格考勤卡"
"我用一张考勤卡就能改善你最终的财务状况；这张卡片上有 20 格，所以你只能有 20 次打卡的机会——这代表你一生中所能拥有的投资次数。"
在这种规则下，你才会真正慎重地考虑每一次投资，把大笔资金花在真正想投的项目上。
伯克希尔数千亿美元资产大部分是由十个最好的机会带来的。
6.3 对有效市场理论的批评
"我给那些信奉极端的有效市场理论的人取了个名字——叫做'神经病'。"
| 有效市场理论大体正确——市场确实十分有效，很难有人能光靠聪明和勤奋获得远超平均的收益。但市场既是部分有效的，也是部分低效的。极端有效市场理论之所以流行，是因为它"逻辑上自洽，让他们能做出漂亮的数学题"——这是 [[多元思维模型 | "铁锤人综合征"]] 的又一个例子。 |
6.4 伯克希尔的投资方法演进
芒格和巴菲特最初是本杰明·格雷厄姆的信徒——用"私人拥有价值"概念寻找价格低于清算价值的便宜股票（"拿着盖格探测器在废墟上寻找"）。但他们慢慢发现：
"有的股票虽然价格是其账面价值的两三倍，但仍然是非常便宜的，因为该公司的市场地位隐含着成长惯性，它的某个管理人员可能非常优秀，或者整个管理体系非常出色。"
伯克希尔数千亿美元资产绝大部分来自这些更为优质的企业，最早两三亿美元才是用盖格探测器四处搜索赚来的。
6.5 选股的三种方法
- 行业轮换：永远在最火爆的行业打转。芒格说他认识的富人并不那么做。
- 格雷厄姆的"捡烟蒂"：以价值三分之一以下的价格买入。但时代变了，显而易见的便宜股票消失了。
- 买入优质企业：买进那些拥有 规模优势 和惯性成长效应的伟大公司。
6.6 关于"市场先生"
格雷厄姆最厉害的概念是把市场当成一个每天来找你的躁狂抑郁症患者——有时愿意便宜卖给你，有时愿意出高价买。你有机会决定买进、卖出或什么也不做。
6.7 优质企业的特征
- 长期高资本回报率：
> "长远来看，股票的回报率很难比发行该股票的企业的年均利润高很多。如果一家企业在过去二三十年间的资本回报率是 18%，那么即使你当时花了很大的价钱去买它的股票，你最终得到的回报也将会非常可观。"
- 尚未利用的提价能力：迪士尼可以大幅提高门票价格而游客人数依然稳定增长；喜诗糖果、可口可乐都有这种能力。
- 伟大的管理者：杰克·韦尔奇之于 GE、艾斯纳和威尔斯之于迪士尼、西蒙·马克斯之于玛莎百货、山姆·沃尔顿之于沃尔玛、帕特森之于 NCR。
> "然而一般来说，把赌注押在企业的质量上比押在管理人员的素质上更为妥当。"
- 定价过低的赚钱机会："确有人不会把商品价格定到市场能够轻易接受的高位。你们要是发现这样的情况，那就像在马路上看到钱一样。"
6.8 经典案例
- 《华盛顿邮报》：1973–1974 年股灾中以价值 20% 的价格买入，赚 50 倍。凯瑟琳·格雷厄姆家族管理，"一次梦幻般的绝佳投资"。
- GEICO（政府职员保险公司）："癌症手术法"——砍掉所有愚蠢业务，回到出色的老本行。芒格的朋友们都用这种方法挽救濒临倒闭的企业。
- 吉列：剃须刀技术领先，在许多国家市占率超过 90%。
- 可口可乐：郭思达和柯欧孚的管理层、全球分销优势、尚未利用的提价能力。
6.9 对投资管理行业的批评
"在净值的水平上，整个投资管理业加起来并没有给所有客户创造附加值。"
大多数投资经理像脊椎按摩师一样打心底否认这一点。他们像那个把绿色紫色鱼钩卖给"不是鱼"的顾客的销售员——"我又不是卖给鱼的"。
"在当今的投资管理界，每个人不仅都想赢，而且都希望他们的投资之路跟标准道路相差不要太远。这是一种非常造作、疯狂的臆想……投资管理界这种做法跟中国女人裹脚的陋习差不多。"
"好好把握少数几个看准的机会比永远假装什么都懂好得多。"
七、2006 年重读补注：哈佛与耶鲁的投资
芒格分析了哈佛、耶鲁近年投资成功的四个原因：
- 投资了债务杠杆收购基金，使美国股票收益产生杠杆效应（比普通股票账户抵押借债更安全）。
- 选择或聘请能力出众的投资经理，并凭声望进入利润最丰厚的高科技风险投资基金——再次证明市场并非完全有效。
- 明智模仿投资银行做法，投资低迷的美国公司债、高收益外国债券、杠杆式固定收益套利。
- 利率下降 + 市盈率上升共同推波助澜。
芒格既喜且忧：喜的是学术在世俗事务中有用（像米利都的泰勒斯预见橄榄丰收而租下压榨机）；忧的是其他大学受妒忌心和推销员怂恿，热衷模仿，未来恐怕会蒙受惨重损失。
"让人们抛弃最近大获成功的做法是有悖人类本能的。但这往往是个好主意。减少欲望，而不是为了满足欲望而增加风险也同样是个好主意。"
八、一句话总结
芒格的整个方法论可以浓缩为：
掌握跨学科的 多元思维模型 → 用 双轨分析（理性 + 心理学）评估 → 在 能力圈 内寻找 优质企业 → 等待 定错价格的机会 → 狠狠下注 → 长期持有 → 让 复利 和税收延迟为你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