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讲·人类误判心理学
第十一讲·人类误判心理学
这是 查理·芒格 全书最重要、篇幅最长的一讲。他将三次演讲的内容合并起来，写成一篇此前从未发布的讲稿，2005 年又进行了大刀阔斧的修订。全凭记忆，没有研究助理，81 岁的他自认比 10 年前做得更好。
演讲背景
本讲由三次演讲合并修订而成：
- 1992 年 2 月 2 日，加州理工学院教职员俱乐部布雷讲座（Bray Lecture）；
- 1994 年 10 月 6 日，受剑桥行为研究中心邀请，在哈佛大学教职员俱乐部演讲；
- 1995 年 4 月 24 日，受剑桥行为研究中心邀请，在波士顿港酒店演讲。
2005 年，芒格在没有任何研究助理的情况下全凭记忆修订。他认为自己能做得更好的原因有二：（1）当时知识不如现在丰富，且生活忙碌过于匆忙定稿；（2）当时依据粗略笔记演讲，现在是对讲稿本身进行修改。
"彼得，你和沃伦骗我重写这篇东西，它占用了我太多时间啦。" —— 2005 年 2 月
芒格自述的四重顾虑
撰写这篇更长的"讲稿"时，芒格坦承有四个缺点：
- 枯燥难懂——追求逻辑完整性会使讲稿像心理学教科书或欧几里得，谁会在阅读教科书或重读欧几里得中找到乐趣？
- 班门弄斧——他只浏览过三本心理学教材，却要对学院派心理学提出许多批评，心理学教授发现错误定会反唇相讥；
- 得罪人——会显得目中无人，"大言不惭"地谈论从未上过课的学科（哈佛法学院老同学艾德·罗思柴尔德将此称为"鞋扣情结"——某人在鞋扣行业领先后不管聊什么都一副无所不知的口气）；
- 丢人现眼——也许会让自己显得像个傻瓜。
但他仍然决定发表，原因有三：（1）天性喜欢指出传统智慧中的错误；（2）赞成第欧根尼的话——"从来不得罪人的哲学家有什么用呢？"（3）最重要——他爱上了自己编排心理学知识的方法，想效仿三位人物给世人留点东西：班扬《天路历程》中的"真理剑客"（"我的剑留给能挥舞它的人"）、本杰明·富兰克林（《穷理查年鉴》和自传）、恩尼斯特·巴菲特（经营杂货店的知识和垂钓知识）。
整体结构
| 部分 | 内容 |
| 前言 | 四重顾虑、三个发表理由、蚂蚁启示、感知系统的微量效应与对比依赖、对学院派心理学的批评 |
| 25 种倾向 | 每种倾向的详细论证、案例、跨学科引用与防范建议 |
| 问与答 | 七个自问自答，涵盖系统的实用性、悖论、经济学与心理学的结合、道德问题 |
| 重读补充 | 2006 年补充朱迪丝·瑞奇·哈里斯的故事 |
核心论点
1. 大脑的固有局限
芒格以社会性昆虫开篇。蚂蚁只有约 10 万个神经细胞（人类大脑有上百亿个），行为程序几乎完全来自遗传。E. O. 威尔逊将死蚂蚁外激素涂在活蚂蚁身上，其他蚂蚁便把挣扎的活蚂蚁拖出巢穴。另一种蚂蚁会跟着前方同伴走，被弄成圆圈后走至死亡。
"由于存在许多过度简化的思维程序，人类大脑的运转必定常常出现问题，就像蚂蚁的大脑那样。"
人类感知存在微量效应（刺激低于阈值便察觉不到——魔术师让自由女神像"消失"的原理）和对比依赖（只能感知鲜明对比——魔术师通过更大力道淹没摘手表的触感；一桶冷水和一桶热水同时放入常温水中的错觉实验）。
2. 对学院派心理学的五点批评
- 教科书像"收集蝴蝶标本的小男孩"——只想收集更多实验，不想对已有知识进行综合研究；
- 心理倾向为数众多且相互影响，但入门教材对此避而不谈；
- 完全不谈对策——不描写对付心理因素造成的标准蠢事的标准办法；
- 对艳羡/妒忌、激励机制引起的偏见、骄傲等重要现象几乎只字不提；
- 狭隘的研究方法只做可在校园中进行的单变量实验，封死了许多走近心理学的道路。
芒格将这种狭隘归因于错误衡量易得性倾向和铁锤人倾向。他特别批评了 B. F. 斯金纳——虽然激励机制的超级威力确实重要（"重复有效的行为"），但斯金纳过度强调激励乃至认为能创建乌托邦，忽略了心理学其他部分的威力。
3. 芒格的非临床、非先天后天对立的非发展心理学
芒格受罗伯特·西奥迪尼《影响力》启发，浏览了三本最流行的心理学入门教材，结合自己的训练和经验，构建了独特的心理学体系——许多理论从发现者那里借来，但通常配上新的表述和标题，以方便回忆和使用。
"我总是试图通过伟大的代数学家雅可比提倡的逆向思维来考虑问题。雅可比说：'反过来想，总是反过来想。'我得到正确判断的办法，通常是先收集各种错误判断的例子，然后仔细考虑该怎样避免得到这些下场。"
4. 25 种心理倾向
详见 人类误判心理学 的完整条目。重点倾向包括：
- ① 奖励和惩罚超级反应倾向——联邦快递、施乐公司、马克·吐温猫、苏联工人、林肯市外科医生、西屋电器
- ⑨ 回馈倾向——西奥迪尼动物园实验、水门事件、汽车销售员小恩小惠
- ⑭ 被剥夺超级反应倾向——芒格家的狗、贝尔里奇石油教训、赌徒的"差点就赢"
- ⑮ 社会认同倾向——邪教、Tupperware 式销售、谢皮科综合征、旁观者效应
- ㉒ 权威错误影响倾向——米尔格拉姆电击实验（6 种倾向共同作用的 Lollapalooza 案例）
- ㉕ Lollapalooza 倾向——数种倾向共同作用造成极端后果
5. 麦道公司撤离测试
芒格最喜欢的现实案例：用清单法逐项分析 7 种心理倾向如何共同导致两次测试中数十人重伤、一人终身瘫痪的灾难。这是清单法实际应用的最佳示范。详见 人类误判心理学。
金句摘录
"如果你想要说服别人，要诉诸利益，而非诉诸理性。" —— 本杰明·富兰克林
"他们假装给薪水，我们假装在工作。" —— 苏联工人
"制定正确的激励机制。" —— 最重要的管理原则
"在只有铁锤的人看来，所有问题都特别像钉子。"
"驱动这个世界的不是贪婪，而是妒忌。" —— 巴菲特
"从来不得见人的哲学家有什么用呢？" —— 第欧根尼
"我的剑留给能挥舞它的人。" —— 班扬《天路历程》"真理剑客"
"一个人想要什么，就会相信什么。" —— 德摩斯梯尼
"一盎司的预防比一磅的治疗更值钱。" —— 富兰克林
"穷人和富人的主要区别是，富人能够一辈子起诉他们的亲戚。" —— 巴菲特
"小小纰漏，能沉大船。" —— 富兰克林
"如果你觉得骂人是很好的主意，你可以留到明天再骂。" —— 托马斯·墨菲
"别只是因为一样事实或者一种观念容易得到，就觉得它更为重要。"
"实事求是地看清现实，可还是去爱。" —— 芒格偏爱的方式
"有坏消息要立刻向我们汇报。只有好消息是我们可以等待的。" —— 伯克希尔规矩
"学术管理机构的首要任务，就是让那些无关紧要的人不要去干预那些有关紧要的人的工作。" —— 加州理工工程学教授
"千万别低估那些高估自己的人。"
"如果我们每年只在葡萄干里掺入一点点大便，这样的话，就算最后出现了一大堆大便，可能也不会有人发现。" —— 宽特科技 CFO（第八讲呼应）
七个自问自答的核心要义
- 列表有重复重叠？ 是，但不严重——软科学的含糊之处无法完全弄清。
- 现实案例？ 麦道撤离测试——清单法的完美示范。
- 有什么用？ 心理倾向的好处可能比坏处多；认识它们和对策能防患于未然。
- 悖论——了解越多真实性越低，但防偏价值越高；被操控者明知被操控也会被牵着走。
- 经济学需要结合心理学？ 是——卡米瑞尔的实验经济学证明高智商学生也会非理性定价。
- 道德问题？ 是——库克船长让水手吃酸泡菜是道德的操控，但用于谋私利则不道德。
- 有错误吗？ 几乎肯定有——81 岁老人凭记忆花 50 小时写成，但整体站得住脚。
重读补充（2006）：哈里斯的故事
芒格补充了朱迪丝·瑞奇·哈里斯的故事。哈里斯证明了同辈群体压力对年轻人比父母教养更重要（《教养的迷思》）。她在哈佛攻读心理学博士时被开除（被认为缺乏研究素质），身患无法治愈的自身免疫性疾病，却在家写出了获奖论文和畅销书。芒格致信哈佛敦促授予她名誉博士学位（引用牛津开除塞缪尔·约翰逊后补授学位的先例），虽未成功，但哈佛后来挖来了景仰哈里斯的史蒂芬·平克。芒格认为这体现了哈佛人文社科学部"能够部分改正某些在别的地方放任自流的愚蠢错误"的深厚底蕴。
理论遗产与影响
- 本讲是 Lollapalooza效应 概念的系统性论述来源。
- 芒格的 25 种倾向后来被广泛纳入行为金融学和决策科学的讨论框架。
- 米尔格拉姆实验的"六种倾向"重新解读，展示了对经典实验进行更全面的多因素分析的价值。
- 检查清单方法论直接影响了 投资原则检查清单 的设计思路。
- 对激励机制引起的偏见的分析，贯穿了 穷查理宝典 多讲内容（尤其第八讲宽特科技的会计欺诈寓言）。
与其他讲座的关联
- 本讲是芒格跨学科思维体系的心理学基石，与 第二讲-基本的普世智慧、第三讲-基本的普世智慧修正稿 的"多元思维模型格栅"框架相辅相成。
- 米尔格拉姆实验的多因素分析与 第四讲-现实思维的现实思考 中对跨学科思考的强调一脉相承。
- 激励机制引起的偏见在 第八讲-金融大丑闻 的宽特科技寓言中得到完整展示——上帝审判中会计师成为最深的罪人，正是因为他们明知故犯。
- 逆向思维方法论贯穿全书，本讲是其最系统的应用——参见 逆向思维。
- 检查清单法是 能力圈 的延伸实践——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才能避免在认知边界外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