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讲·论学院派经济学：考虑跨学科需求之后的优点和缺点
第九讲·论学院派经济学：考虑跨学科需求之后的优点和缺点
这是 查理·芒格 于 2003 年 10 月 3 日在加州大学圣塔巴巴拉分校经济学系赫伯·卡伊本科生讲座上发表的演讲。芒格自称"在胆量方面是黑带水平"，坦承从未上过一节经济学课，却以伯克希尔四十几年市值增长一万倍的亲身实践，对学院派经济学做了一次系统而俏皮的诊断。
"粗略的正确好过精准的错误。" ——查理·芒格 引凯恩斯
"如果你想要说服别人，要诉诸利益，而非诉诸理性。" ——本杰明·富兰克林，《穷理查年鉴》
演讲者的底气：伯克希尔与"胆量黑带"
芒格开篇自嘲"天生胆大"，并以两条经历佐证自己有资格谈论经济学：
- 伯克希尔·哈撒韦的实践——沃伦接手时公司市值约 1000 万美元，四十几年后达到约 1000 亿美元，增长了一万倍，且流通股几乎没有增加。这意味着真正创造价值的是选股与经营，而非金融工程。
- 个人的全归因治学经历——他天生拥有一个"多学科的大脑"，"如果篱笆那边有更好、更重要的思想，我就无法乖乖地呆在自己的学科里"。
芒格借一位诺贝尔奖经济学家对伯克希尔成功的解释变化，揭示了一个重要原则：当利益受到威胁时，人会改变理论。这位教授起初用"六个运气西格玛"解释伯克希尔战胜市场（因为僵化的有效市场理论认为无人能战胜市场），后来因遭人嘲笑，转了 180 度，改口说是"六个技艺西格玛"。朱利斯·斯坦因眼科研究所坚持用过时白内障手术（"这种手术很容易教"），直到病人用脚投票才改变——这再次印证了富兰克林的箴言：改变观念要诉诸利益，而非理性。
奥马哈马会的彩池投注系统并非完全有效——荷官拿走 17%，但有些人输的钱远多于 17%，有些人远少于 17%。芒格由此推断：股票市场不可能是完全有效的。
经济学的优点：芒格公开认可的成就
1. 生逢其时、生逢其地
两百年前，人均产值年复合增长率达到 2%，而此前几千年几乎为零。经济学在这种巨大成功中成长，既推动了这种成功，也解释了它。计划经济的崩溃与自由市场的繁荣进一步提升了经济学的声望。
2. 比其他软科学更强调跨学科
芒格以曼昆教材为例：机会成本是"超级力量"，激励机制是"超级力量"，还有老朋友贾雷特·哈丁的"公用品悲剧"——它为经济学引入了一只"邪恶的无形之脚"，足以和斯密的"无形之手"相提并论。曼昆把哈丁理论写进教材，是"很正确的"做法。
3. 吸引了最优秀的人才
经济学家入世更深，影响巨大——乔治·舒尔茨三度入阁，拉里·萨默斯任内阁大臣。
4. 拥有杰出的作家传统
亚当·斯密让康德感叹"德国没人像他那么厉害"，伏尔泰更说"法国甚至没人可以拿来跟亚当·斯密比较"。凯恩斯妙语连珠，当代的保罗·克鲁格曼"足以跻身当今最优秀的杂文家之列"——尽管芒格政见与他相反。
经济学的九大缺陷（含神秘的第十个）
缺陷一：致命的自闭 → 铁锤人综合征
"在只有铁锤的人看来，每个问题都非常像一颗钉子。"
| 怀特海指出"学科各自孤立的情况是致命的"。芒格把这种封闭性称为"神经研究法"。治疗铁锤人综合征的唯一良方是拥有全套工具，并把它们列成一张 [[检查清单方法论 | 检查清单]]。 |
商业中最可怕的表现是：(1) 过度强调那些有相关数据的因素（因为能用统计学技巧），(2) 不把可能更重要但无数据的因素考虑在内。
芒格推崇生物学家托马斯·汉特·摩根的做法——在加州理工生物系禁止使用弗莱登计算器（当时的"电脑"）：
"我就像一个在 1849 年的萨克拉门托河边寻找黄金的人。虽然才智有限，但我能够弯腰捡起大金块。只要能捡到大金块，我就不会让我系里的人浪费稀缺的资源，用矿金开采的方法去找金子。"
芒格 80 岁仍未做过"该死的矿金开采"，并希望一辈子都不做。这是对铁锤人综合征与过度数量化的双重警示。
缺陷二：没有采用全归因治学方法
硬科学的治学方法要求永远承认所用基础知识来自哪个学科。曼昆借鉴了其他学科的知识，却没有标注来源。芒格把这种做法命名为"拿来主义"或"吉卜林主义"——引用吉卜林诗句："凡他所需用的思想，他便采撷自己用，和我一样！"
这比不拿好得多，但远不如"吸取所有学科的精华、指出借鉴来源并尽可能化繁为简"。波尔茨曼常数之所以以波尔茨曼命名，正是因为他用更基础的物理学方法重新阐明了它——硬科学提倡"知识应尽可能简化"。
缺陷三：物理学妒忌
"一切应该尽可能简单，但不能过于简单。" ——爱因斯坦
经济学渴望达到物理学般的精确度，但在如此复杂的系统中只会陷入麻烦。有效市场理论教条的推论是"公司不该回购自己的股票"。一位麦肯锡合伙人深信此说，在担任《华盛顿邮报》顾问时反对回购——幸好沃伦·巴菲特是董事，说服董事会回购了超过一半流通股，给股东带来超过十亿美元财富。股价低到"连大猩猩也算得出每股只有价值的五分之一"。
赫伯·斯坦因的同义反复很实用："如果一件事情无法永远延续下去，它最后就会停下来。"芒格还讲了乡下参议员想把圆周率 π 改为 3.2 的荒唐故事，指出阿瑟·拉弗等人追求的虚假精确比那个参议员犯的错误更大。经济学家"应该模仿物理学的基本治学方法，但永远不应追求像物理学公式那么准确的理论"。
缺陷四：太过强调宏观经济学
"这就像不懂解剖学和化学，却想要掌握医学一样。"
微观经济学"像耍杂技那么好玩"。芒格现场演示两个微观案例：
- 内布拉斯加家具城——在堪萨斯市新店年销售额高达 5 亿美元，3200 个停车位天天满。芒格用逆向推理迅速判断：必然是低价 + 大量选择的大型商店，因为"开这么大的商店需要一大笔钱，所以以前没人开过"。
- 勒斯·施瓦伯轮胎连锁店——一个没受过教育的八旬老人，如何在固特异直营店、西尔斯、好市多、山姆会员店的夹击下年销售额达几亿美元？答案：率先卖日本轮胎 + 卓越的激励机制（参见 操作性条件反射）+ 精于广告 + 良好的员工选择系统。
由此芒格给出极度成功的运算法则：
- 将一到两个因素最大化或最小化（好市多、家具城）；
- 增加成功因素以取得非线性成效，达到临界点触发 Lollapalooza效应；
- 将几个优点发挥到极致（丰田、施瓦伯）；
- 顺应重大潮流（甲骨文）。
这些法则要正向和反向同时使用——他出的"哪项运动两次全国冠军相隔 65 年"的难题，靠逆向思考（排除需要手眼协调的运动）才得出"西洋跳棋"的正确答案。
缺陷五：经济学综合太少
芒格给两个商学院班级出了一道看似简单的问题："举几个例子，说明要想提高销量，正确的做法是提高价格。"50 人里只有 1 人能举出一例，且无人给出他最欣赏的答案（详见"我没有什么要补充的"第六篇，答案分四类）：
- 奢侈品——提价改善"炫耀"功能，或让人认为质量更好；
- 非奢侈品——高价被理解为高质量（如贝克曼仪器公司的油泵提价 20% 后销量立刻上升）；
- 提价后用额外利润合法改善产品或销售系统；
- 提价后用额外利润非法/不道德地促销——如开放式基金提高佣金以贿赂经纪人，这"至少为共同基金增加了一万亿美元销量"。
"经济学教授的思想是最经济的。他们终身使用的是在研究生院学到的一点点知识。"
芒格进而展示李嘉图比较优势与亚当·斯密图钉工厂的综合效应：伯克希尔曾贷款给好莱坞公园赛马场对面一家陷入流氓毒贩包围的酒店。他们没请麦肯锡，只在酒店外挂了"出售或出租"标语。最终找到一位用飞机从佛罗里达运老人来迪士尼游玩的商人——他不需要停车场，需要高尔夫推杆练习场。这个商人设计的娱乐系统是图钉工厂式的（中央计划），而找到他则是李嘉图式的（自发比较优势）。两者相互影响，这才是真实经济运行的方式。
普朗克研究过经济学后放弃了，因为"经济学太难了，你想尽办法，得到的结果总是无序而不确定的"。
普朗克司机替他演讲的著名笑话，引出能力圈的关键判断：弄清楚你何时是"马克斯·普朗克"、何时是"司机"很关键。
缺陷六：对心理学的极度无知
"如果你们想成为一个独腿人，欢迎来找我玩踢屁股比赛。"
芒格出了赌场老虎机的题：50 台相同机器中有一台总是多赢 25% 的硬币，为什么？答案是利用电子技术提高"近似中奖"率（bar、bar、柠檬），引发基本心理反应促使玩家下注更重。只要在头脑中把心理因素列成检查清单核对，答案唾手可得。
他还举了某个偷盗成风的拉美国家，靠心理学方法（而非经济学手段）解决了经济停滞问题——案例发表在心理学刊物上，而非经济学刊物。塞缪尔·约翰逊的指令是：学者若能轻松去掉一个无知却不去做，就是"背叛"。
缺陷七：对二级或更高级别效应关注太少
"结果会产生结果，而结果的结果也会产生结果。"
- 医疗保险成本预测误差达 1000%——专家只把以往成本相加，却没想到新激励机制改变行为、医学界发明昂贵新疗法，这"就像把圆周率改为 3.2"。
- 纺织厂新机器——不停买进提高效率的新机器，利润率仍只有 4%，因为好处全落到了买纺织品的人手里，而非工厂主口袋。
- 加州工伤赔偿制度——设计者不懂博弈，结果被钻空子出神入化。芒格朋友的货柜拖车厂在得州工伤赔偿成本占总薪酬 10% 以上，迁到犹他州奥格登（摩门教徒聚居地）后降到 2%。
- 维克多·尼德霍夫选课法——在哈佛经济系专门选研究生高级课（教授因互惠倾向给研究生打甲等），几乎不上课却门门甲等，"证明所有社会制度都会被钻空子"。
- 中美贸易的比较优势二级后果——李嘉图只证明贸易双方初始获益，但与才华横溢的中国长期贸易后，中国会吸收现代科技并变得比美国更强大。乔治·舒尔茨坦言："就算我们停止贸易，其他国家也会继续……我不愿意去想这个问题。"芒格说："你刚刚创造了一种新的公用品悲剧。"
缺陷八：对"捞灰金"概念关注太少
加尔布雷思的"黑金"理论认为尚未败露的贪污会产生凯恩斯刺激——雇主以为还富着，贪污者增加了购买力。但贪污迟早败露，效应很快消失。芒格追问：有没有功能等同却不会自我消亡的东西？ 他生造了 捞灰金（gray bezzling）一词，指出投资管理业是最大的灰金来源——只要股市上涨，被浪费数十亿美元的投资者就没有感觉，而投资顾问认为那些钱是正当收入。"这种行为无异于尚未败露的贪污。"详见 捞灰金 与 摩擦成本。
缺陷九：对美德效应和恶行效应不够重视
经济学家面对美德和恶行"浑身不自在"，因为它们无法用数据图表表示。但芒格指出：
- 复式簿记法（帕乔利）让商业更易掌握、更诚实；
- 收款机"对人类道德的贡献比公理教会还要多"——难以钻空子的系统让经济运转更好；
- 宗教的负罪感推动了诚信精神（爱尔兰牧师说："负罪感可能是犹太人发明的，但我们完善了它"）；
- 高管薪酬失控的解药是：让董事会成员都是不领薪水的大股东，降低互惠倾向的影响；
- 英国治安法官无薪志愿服务七百年，本杰明·富兰克林晚年希望美国政府效仿；
- 海军船长搁浅制度——"即使不是你的错，船搁浅了你的军旅生涯也会终结"，这种"对个体不公平"的制度整体上对所有人更公平。
| 恶行方面，芒格讨论了[[人类误判心理学 | 妒忌]]——摩西十诫严禁妒忌，但曼德维尔在《蜜蜂寓言》中证明妒忌极大地推动消费意欲，"既是糟糕恶行，又是经济增长驱动力"，这是经济学无法解决的悖论。南海泡沫后英国数十年禁止公开交易股票，经济却并未衰落。 |
哥德尔不完备定理证明数学系统必有许多无法消除的缺陷。"如果连数学家都无法在他们自己创造的系统中消除悖论，那么可怜的经济学家将永远无法摆脱悖论。"
神秘的第十个缺陷：嵌入性庞氏骗局
在"我没有什么要补充的"第七篇中，芒格透露演讲时刻意略去了第十个缺点：在微观经济学层面对嵌入性庞氏骗局效应不够重视。典型例证是某些大型律师事务所用在职员工缴纳的养老金来支付退休员工的养老金——他们明知后果可怕，"还是很高兴地这么做了"。详见 嵌入性庞氏骗局。
对衍生品的预言：金融界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Q&A 环节中，芒格自信预言衍生品将引发大麻烦：
"衍生品系统简直是神经病……涉及的金额达到几万亿美元那么多……在美国的衍生品账本上，有许多从来没有被赚到的披露利润和许多从来不曾存在的资产。"
衍生品交易产生了大规模的"捞灰金"效应和普通"捞黑金"效应，一旦逆转将引起极大痛苦。他推荐弗兰克·帕特诺伊的《诚信的背后》一书。
芒格对经济学教育的改革建议
综合整篇演讲，芒格的改革纲领可归纳为：
| 1. 掌握全套思维工具，克服 铁锤人综合征，把工具列成 [[检查清单方法论 | 检查清单]]； |
- 采用全归因治学方法，永远标明借鉴知识的来源学科，践行 多元思维模型；
- 避免物理学妒忌，接受"粗略的正确好过精准的错误"；
- 重视微观经济学，用正向与逆向思考解决具体问题；
- 大量综合——既综合经济学内部知识（如李嘉图 + 图钉工厂），也综合跨学科知识；
- 系统学习心理学，消灭可被轻松去掉的无知；
- 关注二级及高级别效应，考虑后果的后果的后果；
- 关注捞灰金、美德效应与恶行效应等"难以量化却至关重要"的因素；
- 摧毁自己最热爱的观念——爱因斯坦把成功归功于"好奇、专注、毅力和自省"，自省就是摧毁自己辛苦得到的错误观念。
"介绍新观念倒不是很难，难的是清除那些旧观念。" ——凯恩斯
"如果你轻车熟路地走上跨学科的途径，你将永远不想往回走，因为那就像砍断你的双手。"
与其他讲座的关联
- 本讲是芒格跨学科思想的集大成之作，与 第二讲-基本的普世智慧、第三讲-基本的普世智慧修正稿、第五讲-跨学科技能 一脉相承，共同构成 多元思维模型 的方法论基础。
- "铁锤人综合征"与"全归因治学方法"呼应 第四讲-现实思维的现实思考 中对跨学科思维的现实运用。
- 捞灰金与摩擦成本的深入展开见 第七讲-财富效应 与 第六讲-慈善基金投资实践，并在 第八讲-金融大丑闻 中以寓言形式达到高潮。
- "诉诸利益而非理性"贯穿 人类误判心理学，是芒格激励理论的基石。
- 对二级效应的关注与 投资原则检查清单、逆向思维、能力圈 在投资实践中的应用互为表里。
- 极度成功运算法则与 Lollapalooza效应、规模优势、自我催化 紧密关联。